← 返回卷宗
推薦閱讀

《空谷幽蘭》----尋訪中國當代隱士(九)

遊記

 在距離小山大約一公里處,我們路過一座石碑,它兀立在粟苗之間。嚮導說,原來這兒有一座大寺廟,紅衛兵佔領了這個地方以後,整個寺廟都毀了,只剩下了這塊石碑。在石碑的上方,我們渡過了田河。之後途經一座小村莊,村莊裡都是土房。然後我們向山裡進發。

 
 幾分鐘後,我們到達一座小山。山頂上曾經有過一座祠堂,裡面供著元始天尊。據說老子是他的一個化身。我們的嚮導在一塊石碑前點燃香和燭,然後我們繼續向前走。那塊石碑,就是那座祠堂唯一的倖存物了。 

 在小路上,我們遇見了幾位樵夫。其中一個人說,住在仰天池的最後一位道姑前年離開了那裡,去了遙遠的太白山的山峰上。在那裡,她可以有更多的地方種菜,以及擁有更多的孤獨。 

 一個小時後,我們到達鞍形山脊,然後走上一條岔路,去山頂上的一座小祠堂。這座小祠堂是八邊形的,就像道教裡八卦的形狀——八卦是指《易經》裡的 八種卦象。這個地方叫“棲真亭”,據說老子在樓觀臺逗留期間,就是在這裡修習禪定的。棲真亭裡曾經供養過的所有塑像和使用過的法器,都已蕩然無存。我們下 去回到鞍形山脊上,繼續走,來到附近的一個小山村裡。村裡有六戶人家,他們的屋子沿著一個長滿了燈芯草的池塘的北岸,一字排開。這個池塘,就是仰天池。 

 我們受到一位農夫的歡迎。他戴著一頂藍色的水手帽,雙頰如此紅潤,以至於開始我以為他是荷蘭人。他領我們從兩座農舍中間穿過,打開了那最後一位道 姑前年遺棄的祠堂。祠堂裡面的牆上全是壁畫,展示了周朝的興衰以及老子環遊世界的經歷。祠堂裡的主要塑像是玉皇大帝。在元始天尊創始萬物以後,玉皇大帝就 接過了道教萬神殿的領導權。他的右邊是老子的塑像,它是用粘土做的,頭上頂著一塊紅圍巾,散發出一種古怪的韻味,與我以前所見到過的所有這位聖人的塑像都 不相同。當嚮導在玉皇大帝面前點燃香燭的時候,我給老子拍了照。 

 “文化大革命”前,仰天池周邊地區曾經是一座道觀,裡面居住著數量龐大的出家人。這座荒涼的小祠堂,就是那座道觀所遺留下來的一切。 

 農夫鎖上門以後,邀請我們到他家喝碗熱糖水。我們解完渴,他的妻子開始準備新鮮麵條,農夫則開始削土豆。於是我回到外面,點燃了一支抽剩的香菸。 農舍兩側長著高高的樹,樹枝上有幾個喜鵲窩,喜鵲們在窩裡吱吱喳喳地叫著。那個池塘佔去了這個村子的大部分地盤,裡面長滿了乾枯的燈芯草,正在風中瑟瑟作 響。當我沿著池塘繞到對岸去的時候,驚起了兩隻青蛙,跳進水裡去了。村裡的孩子們告訴我,他們正在池塘裡捉五色魚。我想,不知道這五色魚是不是一種鮭魚, 可是我所看到的,只有燈芯草。 

 從池塘上方向南望去,那個鞍形的山脊陡然直落而下,露出了樓觀臺後大約30公里範圍內的大大小小的山峰。在西南大約20公里處,我望見了2600 米高的四方臺峰。我用望遠鏡瀏覽了那一帶,不過它太遠了,看不到任何炊煙和茅屋的痕跡。緊挨四方臺西面的是東老君嶺。東老君嶺再向西30公里,山嵐中的一 個地方,是太白山上的那塊巨大的白石頭。太白山高3800米,是終南山的最高峰。 

 香菸不長,我們的嚮導也已急著要回家了。我們用麵條和土豆填飽了肚子,謝過了農夫和他妻子的盛情款待,動身回樓觀臺。下山的半路上,我們驚起了兩 只鵪鶉;沿途我們不時地停下來,去撿一些從地裡長出來的白色的小星星。到處都是桃樹,桃花盛開。回到旅館裡,我們用一桶冷水沖掉了路上出的汗。 

 晚上就寢前,我向當地文化事務局的官員打聽過去住在這裡的道教徒的情況。他說,已經有人編纂了一部詳細的歷史,不過還有一些編輯工作要做。大概在未來的兩年內,可望問世。 

 當我問及樓觀臺現在的常住的情況時,一位老道士建議我們去與住持談談。這位老道士的嘴裡只剩下一顆孤零零的、長長的牙齒,長到令人難以置信。他把 附近的一個建築群指給我們看。那是一座昔日的軍營,門上還有紅五星。老道士說,為了防止破壞,這個地方已經鋪了石板,在未來五年內的某個時候,一座嶄新的 大道觀將會取代這座軍營。 

 我們在齋堂裡找到了住持的侍者,他把我們領進一間接待室。在那裡,我們被介紹給住持任法融。任道長是鄰近的甘肅省人,留著一部長長的黑色絡腮鬍子 ——那種中國西北地區的人所特有的絡腮鬍子。他也是陝西省道教協會的會長。後來我從其他道士那裡瞭解到,他是中國最受尊敬的大師之一。 

 互相介紹之後,他送給我一卷他註解的老子《道德經》——正是《道德經》把我們引到樓觀臺來的。在深入終南山的過程中,我們拜訪過任道長兩次。下面 是我所摘錄的兩次採訪的部分內容。現在任道長說話要謹慎得多了,不比他早先在中國道教協會的雜誌《中國道教》(1985年秋,第10期,第12~15頁) 上發表文章的時候了。因此,我對他寫的評論的某些部分作了解釋,作為對他的回答的補充。 

 任道長看起來並不太老,因此當他說他60歲了的時候,我吃了一驚。我問他出家多長時間了。 

 任:我離開家的時候19歲。出家40多年了。當我剛開始告訴父母的時候,他們不同意,但最終還是接受了我的決定。於是我便去龍門洞住下了——龍門 洞在這裡的西北方。我在那裡待了3年。那是不容易的。但是如果你住在道觀裡,而不願意先受幾年苦,那麼沒有人肯教你。 

 問:“文化大革命”期間你在這裡嗎? 

 任:在。最近的30年我一直在這裡。 

 問: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任:紅衛兵來了,摧毀了道觀,砸碎了塑像,燒燬了我們的書。他們還打出家人。他們使我們煩惱了10年。(根據任道長在《中國道教》上的報導,“文 化大革命”10年期間,陝西省幾乎所有的道觀都蒙受了極大的損失。從1982年起,陝西省的72座道觀中的10座開始部分地修復。在這10座道觀中,只有 樓觀臺、華山和西安的八仙宮從政府那裡得到了經濟援助。以樓觀臺為例,這筆錢的數目是13萬元人民幣,或者說2.5萬美元;八仙宮是15萬元人民幣;華山 的數目沒有報道。) 

 問: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善的? 

 任:1979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從那時起,情況開始慢慢地好轉。(在任道長的報道中,他說,在新宗教政策宣佈後的十年間,“左”傾思潮繼續 阻礙著宗教的發展,尤其表現在接管宗教場所的問題上。他說,陝西省的問題在樓觀臺、重陽宮、華山和陝北的白雲山表現得尤為突出。任強調說,將宗教場所置於 宗教修行者的管理之下,符合每一個人的利益,不這樣做,宗教團體就不可能達到政府所提出的自給自足的目標。

 問:道觀給住在這裡的道士和道姑們發錢嗎,以幫助他們支付個人開銷? 
 任:給。現在每個人每月能得到大約20元人民幣(4美元),這筆錢從我們賣門票、香和手工藝品的收入中支出。樓觀臺的道士們則一直把修行和勞動結 合在一起。我們也種菜,比如蕪箐、捲心菜和土豆。我們一年四季都穿同一套衣服。我們不需要多少錢。我們更願意用自己所賺得的一點點錢去修復道觀或買書。 

 問:道觀是怎麼組織的? 

 任:它的組織形式與佛教寺廟很相近。佛教有寺廟,道教則有道觀,而且寺廟和道觀裡不同功能區的名稱都一樣,管理機構也一樣。每一種宗教都有一個組 織。我們也有一個。我們有規章制度。但是修行要取決於個人。(1987年,現在的中國道教協會草擬了《道觀管理規則》。允許每座道觀根據當地的具體情形來 進行組織,以及通過任何不與公眾利益發生衝突的方式來養活自己。據說責任和收入都是根據民主的原則來分配的。目前道協所提出的口號是“讓每一座道觀自己養 活自己”和“把道觀建成一個家”。在任道長的報道中,他指出,1949年以後,政府禁止發展新的出家人。1978年,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上,這個政策被廢止 了,同年,重新建立了道教協會。從那時起,全真派的23個主要中心和另外兩百座小道觀都加入了道協。後來任道長告訴我,目前中國道士和道姑的數目大約有 10000人。可是,北京白雲觀裡的中國道協官員卻告訴我說,這個數目是將近3000人;中國道觀的數量大約有500座,可是其中大部分道觀都太小了,沒 有資格加入道協。) 

 問:在近幾十年裡,道教發生了哪些變化? 

 任:很多個世紀以前,中國道教分裂成全真派和正一派。全真派是北方的主要宗派,正一派在南方更為盛行。正一派是一個在家宗派,其中心是如四川、上 海和江西龍虎山這樣的地方,也被稱為天師道。成員們可以結婚,可以吃肉,也可以喝酒。他們住在家裡。全真派則完全與俗世隔離開來。它的成員住在道觀裡。我 們屬於全真派。像我剛才所說的,全真派在北方佔主導地位,但是現在正一派更為流行。這是最大的變化。 

 問:哪一派控制著道協? 

 任:哪一派也沒有。協會裡兩派的人都有。同時既有在家信徒,也有道士、道姑。它不拒絕哪一派,也不著重強調哪一派,也不干預任何一派。協會不干預 任何形式的信仰或修行。(通過對中國道協出版物的匆匆一瞥,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道協的高級官員和會長們大部分是全真派的出家人)。 

 問:如果一個人想跟某位特定的道教師父學習,師父和弟子本人就能決定這件事,還是必須要得到協會的許可? 

 任:人們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事。協會不能干預。(根據我們與之攀談的其他道士的說法,地方道協決定弟子們可以在哪裡學習,以及道士和道姑們可以住在哪些道觀裡。) 

 問:現在的年輕人對出家還感興趣嗎? 

 任:感興趣。目前住在這裡的50位道士中,有20多位是30歲以下的。(在任道長的報道中,他提到,儘管省內各道觀年輕的出家人非常缺乏,可是政 府仍然不讓想出家的年輕人在道觀裡待得太久,除非他們先遷好戶口,而遷戶口的過程總是很困難,而且常常是不可能的。他指出,這種官僚主義的束縛,使道觀很 難吸引到年輕的道教徒。) 

 問:你給人上過課嗎? 

 任:是的,有時候。但是現在沒有太多人對道教感興趣。(任道長的報導中稱,在過去的兩年裡,定期在樓觀臺舉辦的道教班只吸引了三四十人,而一個為 期三週的氣功班——或曰“道教瑜伽”班,則吸引了300多人,其中200人還是從外省來的)。 

 問:你在向現在的人弘道的時候,有什麼問題嗎? 

 任:我們所遇到的最大問題是,難以找到真正相信道教的人。道教教導我們要清心寡慾,過一種寧靜的生活。願意清心寡慾或者習靜的人,在現在這個年 頭,真是太少了。這是一個物慾橫流的時代。還有,現在人們學道要慢得多了。他們的心不再單純。他們太複雜了。 

 問:據我所知,道教很多高深的教導都是秘密的,而且只傳給有限的幾個弟子。這是真的嗎? 

 任:是的,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的。一個道教師父收了一個徒弟,在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傳授給徒弟以前,可能會考驗他幾十年。而很少有徒弟有那種毅力。 

 問:中國現在有宗教自由嗎? 

 任:有。我們想怎麼修行,就可以怎麼修行。我們可以在山裡修行,也可以在城市裡修行。在道觀裡,在家裡,都可以。 

 問:有沒有道教徒自己在這些大山裡修行? 

 任:有。還是有一些人的,只是不如以前那麼多了。他們的很多茅篷都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毀掉了。幾年前,住在這附近的一位隱士,在96歲的時 候,證得了長生不死。兩年前,另一位隱士在140歲的時候,羽化登仙了。我還知道有幾個人住在太白山的山腳下,但是我幾乎從來沒看見過他們。 

 問:你曾經隱居過嗎? 

 任:是的。但是不到三年。這是一種很好的體驗。所有的道教徒遲早都要獨自生活一段時間,好集中精力修行。為了修行,你不得不找一塊與世隔絕的地 方,至少開始是這樣的。但是重要的是要學會靜心。一旦你能夠做到這一點了,那麼你就可以住在任何地方,甚至住在一個喧囂的城市裡。 

 問:我注意到很多諸如樓觀臺這樣的宗教中心已經開始吸引旅遊者了。這會影響你們的修行嗎? 

 任:是的。這裡不再那麼安靜了。修行要困難得多了。但是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我們不得不利用我們能夠找到的一切支撐方式來修復道觀,培養新的出家人。

問:道教修行的目標是什麼? 
 任:人的本性與天的本性是一致的。天生萬物,而萬物都朝不同的方向運化。但是遲早它們會迴歸於同一個地方。這個宇宙的目標,它的最高目標,就是 “無”。“無”的意思就是迴歸。無是道之體。不僅人,動植物和一切生物都是這個“無”之體的一部分,都是由這個“無”之體所構成的。一切事物與“無”都是 一體的。宇宙間再沒有第二個東西。實證這一點,不僅是道教的目標,也是佛教的目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變化。道教徒和佛教徒尋求的是不變的東西。這就是他們 不追名逐利的原因。他們尋求的只是“道”,就是我們生於斯、迴歸於斯的那個“無”。我們的目標就是要與這個自然的過程融為一體。 

 問:一個人怎樣才能達到這個目標呢? 

 任:這個事情是分階段的。成功有多種層次,達到目標是很難的。但是一旦你把這個作為自己的目標,那麼你就要不停地走,一步一步地,一個臺階一個臺 階地。每個人的能力是不同的,但目標是一致的。這個目標就是成仙,迴歸道之體。只要你修行,最終一定會成功。在佛教裡,覺悟是主要目標;在道教裡,覺悟是 次要的。覺悟後你還要繼續修行,直到你逐漸地、非常自然地與道融為一體。如果你此生沒有成功,那麼你下一輩子還有機會。但是不修行的人就沒有機會,他們的 生命就此終結了。道教修行就是要修成一個長生不死之身,臨終時它會從肉體中分離出來。你可以參觀一下老子墓。他成仙的時候,把自己的骨骸留在了那裡。我們 的目標與他的目標是一樣的,就是要與道融為一體。 

 問:一定要出家嗎? 

 任:重要的是要過一種合乎正道的生活。要做到這一點,不一定非要出家。如果你不持戒,出家沒有任何好處。持戒很重要。但是任何人,只要他過著一種 合乎正道的生活,都能夠做到這一點。這是修行的基礎。戒律就是你自己對自己的要求。戒律使修行成為可能。如果你對自己不作要求,修行就會一無所獲。 

 問:現在修行的方式有變化嗎? 

 任:沒有,現在的修行方式與老子時候的一樣。人沒有變,道也沒有變。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的修定方式,我們的養生方式,仍然是一樣的。 

 問:老子在道教中的地位究竟是怎麼樣的呢?很多人把他當成一位哲學家,而不是一個宗教的創始人。 

 任:那是現代的觀點。但老子與宗教是不可分的。中國人一直信道,這種信仰促使他們發展出了各種各樣的宗教修行方式。你認為老子會口中談道而不信道 或修道嗎?他知道,宇宙中的一切都來自於道,離開道是不可能的。那時候還沒有一個有組織的宗教,但道是一樣的。 

本文由 三符道長 撰於 2013年7月6日。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