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蘭》----尋訪中國當代隱士(四)
終南山,有人將它解釋為『月亮山』。傳說中,那裡是太陽和月亮睡覺的地方,在它神秘的群峰中,坐落著天帝在塵世的都城,還有月亮女神的家。於是這裡就成為某些人前來試圖接近月亮的神德和它的力量根源的地方,因而也就成了隱士的天堂。
當我頭一次聽說終南山的時候,我既不知道它們的位置,也不瞭解它們的重要性。在北京,有人告訴我們,它們在西安附近,這就是我們所得到的所有信息 了。當我們第一次向山裡進發的時候,在恆山和五臺山,我們都沒有找到隱士。於是史蒂芬和我搭上一列火車,向南進發。我們結束了與兩個西安商人共享一個車廂 分隔間的旅程——他們中的一個人曾經聽說過終南山,說它在西安南面的某個地方,但這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了。在漢語裡,名詞是不變化的,因此無法區分單復 數,所以我仍然不知道,終南山是指一座山,還是指一列山脈。幾天以後,我發現,它既是指一座山,又是指一列山脈。回到臺灣以後,我瞭解到,它所指的遠遠不 僅是山脈。
在現代,有一列大得多的山脈,叫秦嶺,終南山只包括秦嶺最北端的那一列東西走向的山脈。“秦嶺”這個詞是大約兩千年以前才開始使用的,即在古秦國 統一中國之後的一段時間。秦國的祖先世居於秦嶺以北的渭河平原上,秦國就是以那裡為基礎統一中國的。
今天,地理學家、氣象學家、博物學家和歷史學家,都認為秦嶺是南北中國的分界線。自從100萬年以前這列山脈隆起以後,它對中國的溫度和降雨類型 一直有著極其重要的影響:冬天阻止冷空氣南下,夏天阻擋潮溼的空氣北上。小麥、穀子和糜子是秦嶺以北的主要農作物。秦嶺以南是水稻。
秦嶺也是中國兩條最大的河流的主要分水嶺。秦嶺北坡的溪流注入黃河的主要支流渭河,而南坡的溪流則注入長江的主要支流漢水。在古代,有旱災的時候,這裡是官員們前來祈雨的地方。
但是在“秦嶺”這個詞開始使用之前的1000年,中國人把這整列山脈稱為“終南山”,有時候,他們又把它簡稱為“南山”。《詩經》一書中,在至少創作於3000年前的詩篇裡,提到了它:
終南何有,
有條有梅
……
終南何有,
有紀有堂。
現在人們所說的“終南山”這個詞,既是指西安南面四十公里處的那座2600米高的山峰,又是指與之相毗鄰的東西一百公里以內的山巒。但是3000 年前,“終南山”是指從河南省的黃河三門峽的南岸,向西沿著渭河,直到這條河的源頭——位於甘肅省的鳥鼠山——為止的所有山脈,長達800公里。
在中國更為遙遠的神話傳說中的過去,“終南山”所包括的範圍甚至更廣,遠遠超越了鳥鼠山。這列更大的山脈,既包括崑崙山,也包括終南山,並且延伸到了當前中國和巴基斯坦國境線上的喬戈裡峰,乃至稍稍有些超過,長達3500公里。
在解釋範圍縮小得多了的“終南山”的時候,早期的中國歷史學家們說,“終”的意思是“終結”,“南”的意思是“南方”,“山”的意思是“一座山” 或“多座山”。這樣,“終南山”就被說成是絲綢之路南面那條岔路沿線的系列山脈的東端。這個解釋使得這個複合詞有了意義,但是實際上,這個解釋是很牽強 的,在解釋這些山脈對於早期中國人所具有的特殊意義方面,毫無用處——早期中國人把終南山的山峰和山谷視為最有力量的天神和地祗的家。
臺灣語言學家杜而未提供了一個更為有趣的解釋。他堅持認為,“終南”和“崑崙”是兩個同詞源的詞,都來源於同一個字,這個字的意思是“月亮山”。 在他的《崑崙文化與不死觀念》一書中,杜教授解釋道,中國最早的宗教通過“不死”的概念——這個概念是通過月亮的盈虧體現出來的——在生死之間的暗河上架 起了一座橋,而崑崙——終南這列山脈,則是這個宗教的神秘中心。而且因為月亮女神住在崑崙——終南這列山脈中,於是這裡就成為某些人前來試圖接近月亮的神 德和它的力量根源的地方。
他們不是普通的社會成員。他們也不像普通人那樣進山。他們走著“禹步”(theWalkofYu),像一隻受傷的野獸那樣,拖著一隻腳,以喚起山 神的同情。像大禹一樣——“禹步”就是根據他的名字命名的——他們是薩滿(shamans,即中國古代的巫師),而崑崙——終南這列山脈,是人們所知的他 們最早的家。
米爾西亞·埃利亞德在《宗教百科全書》(EncyclopediaofReligion)一書關於薩滿教的章節中寫道:“在整個包括中亞和北亞在 內的廣大區域中,社會的巫術和宗教生活集中在薩滿身上。”(第13冊,202頁)埃利亞德說,在這樣的社會中,出神或附體的狀態被認為是最高的宗教體驗, 而薩滿是這種宗教體驗的行家裡手。在出神狀態中,薩滿離開他的身體,穿過一系列天國,與各種各樣的精靈打交道,為他所在團體的福利而搜尋和積累知識。他通 過提供與精神世界的聯繫以及帶回在那裡所獲取的知識,幫助他的團體抵禦黑暗。但是與此同時,他又生活在他所保護的團體之外。
根據埃利亞德所說,一個被稱為薩滿的人,“尋求著孤獨,變得心不在焉,喜歡在森林裡或人跡罕至的地方漫遊,有幻覺,在睡眠中唱著歌兒”(出處同 上)。假如這段話不是描述薩滿學徒入門時期的出神狀態的話,那麼它也很可以適用於遵循隱士傳統的人。在古代中國,這兩者是緊密聯繫著的。
在追尋它們的淵源的時候,有一篇最早、也是最重要的文章,它記載了夏朝皇帝、同時也是薩滿的啟,進入終南——崑崙這列山脈並乘雙龍飛走的故事。啟 還從天上學得了哀歌體詩歌,以後的薩滿詩人們,在諸如《楚辭》這樣的著作中,一直都使用著這種體裁。
啟是另外一位薩滿大禹的繼承人。在大約公元前2200年左右,禹建立夏朝的時候,他命令手下的官員們編纂了一本王國指南,其結果是《山海經》。後 來,當國家的神秘事情越來越多的時候,歷代皇帝對它都有所增益。學者們懷疑這本書是否有那麼古老,他們不願意把這本書的任何一個章節劃到公元前4世紀以 前。但是不管學者們對這本書的成書日期和它的真實性有什麼看法,這本精靈地理志都是一個薩滿教知識的寶庫。遠在這些知識被記錄下來之先,它們一定已經口頭 流傳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