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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幽蘭》----尋訪中國當代隱士(二)

遊記

 1989年春,我決定加入這股人流,不是為了探親,而是為了尋找隱士。當一位和藹的贊助人願意為這趟考察旅行提供費用時,我給在美國的史蒂芬·約翰遜打了 電話。早在兩年前,他曾經向我表示,如果這樣的旅行能夠成行的話,他願意作為攝影師跟我一起去。他沒有改變主意,於是我們約好兩星期後在香港碰頭。我找出 自己的舊森林服務背包,讓人釘上了新帶子。同時我也開始仔細研究地圖,尤其是那些註明人口密度的地圖。我不知道到哪裡去找隱士,但是我猜想,如果還有隱 士,那麼他們一定會在山裡。但那是哪些山呢?即使我們碰巧找對了那座山,我們又怎麼能找到正確的路徑,更何談那隱士的茅屋呢?而且他們會歡迎來訪者嗎,尤 其是兩個揮舞著錄音機和照相機的外國人?還有,當局會不會試圖阻止我們?一大堆問題。沒有答案。 
 在中國古代,隱士群體的升降沉浮是與來自都城的“風的變化”息息相關的。我想,動身進山前,我們也可以試試風向。在香港碰頭後,史蒂芬和我飛往北 京。我們是在四月的最後一天到的,北京的一位德國朋友提出讓我們分享他在城郊頤和園裡的膳宿設備,我們高興地接受了。 

 通過新形式的外貿,中國保持著持續發展的勢頭,它已經開始把過去的幾處皇家園林出租給其公司能夠承擔起這筆費用的外國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的朋友恰好住在過去江青住過的那套寓所裡。 

 第二天,我們參觀了廣濟寺。廣濟寺是中國佛教協會的所在地,因此我推想,這兒可能是開始我們的考察的好地方。我問佛協的副會長周紹良,他是否知道 我們可以到哪裡找到幾個隱士。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廣濟寺的方丈淨慧法師說,他曾經聽說過西安附近的終南山裡有隱士。 

 我對西安地區不熟悉,正想再多打聽點兒消息,可是就在這時候,周紹良說話了。他說,中國已經沒有任何隱士了,在終南山或其他山裡漫遊,不但毫無益 處,而且很危險。與此相反,他建議我們去參觀中國重新活躍起來的幾個禪修中心。他很耐心,寫下了四個這樣的寺廟的地址。我謝過他的幫助,大家道別。出去的 路上,我向那位方丈問訊。他那淡淡的微笑,我至今依然記得。 

 兩天後,史蒂芬和我參觀完了城北的長城,回來了。我們的火車要去位於北京西北的古代佛教中心大同,離開車還有四個小時。那一天是5月4日,是現代 中國第一次學生運動的70週年紀念日。街上擠滿了遊行者,離火車站還有一英里,我們的出租車就進不去了。我們別無選擇,只好下車,背上背包,開始沿著東長 安街,擠出一條路來。那一天天氣晴朗。我們能夠聽到小鳥在吱吱喳喳地叫,自行車的鈴聲在響。每個人都在微笑。我們陶醉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痛苦地在大同醒來。大同是最沉悶無趣的城市之一,在其城外山腰上,有1500年前雕刻的巨大的佛像。關於這些佛像,我所留下的唯 一的印象是,它們是多麼幸運,有人那麼有先見之明,在巖洞附近種植了很多丁香樹。丁香正在開花,根部有空隙,可以從下面爬過。 

 第二天,我們第一次冒險進入農村,去遊覽恆山。恆山是中國五嶽中最北的一嶽,也是古代隱士的家。它的風景確實是夠優美的了,但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地方有隱士居住的跡象。 

 次日,我們動身向南去五臺山。五臺山是大智文殊師利菩薩的古道場,也是中國佛教徒所選定的四大聖山中最北的一座。五臺山位於蒼茫大野的中間,我們想,那兒可能有隱士居住。 

 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視野裡幾乎沒有一棵樹。我推斷:沒有森林,就沒有枯枝;沒有枯枝,就沒有木柴;沒有木柴,就沒有茶;沒有茶,就沒有禪;沒有 禪,就沒有隱士。儘管五臺山上大寺廟的方丈們可能不同意我的推理,卻同意我的結論。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是壽冶長老的朋友。壽冶長老曾經是這座山上一座最大的 寺廟的方丈,也是我在紐約第一次皈依佛教三寶的見證師。他們先後向我保證,如今所有的和尚和尼師都生活在寺廟裡。據他們所知,五臺山上或中國其他任何山 上,都沒有隱士。 

 參觀最後一座寺院的時候,我攔住了一位老和尚,他正在幫忙修復“文革”期間被紅衛兵毀壞的一座寺廟建築。當我向他重複我的老問題時,他說:“中國 當然還有隱士。”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然後他又說:“但是當你遇到他們的時候,你認不出他們;除非他們願意讓你找到,否則你就找不到。”說完,他哈哈大 笑,繼續工作去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好,那天晚上,直到很晚我都沒有睡著,一直在惶惑我們怎麼能找到那些不願意被找到的人;還有,為什麼我沒有早點兒想到這 一點。 

 第二天是文殊師利聖誕,我爬上了那一千級石階,去他的聖殿表達我的敬意,並祈求他在我們的考察過程中加持我們。很顯然,我們眼下就需要幫助。香燃 盡之前,我們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向南進發。我的思緒再次轉向老和尚說的話上——隱士們不願意被發現。我們到底在中國幹什麼呢?顯然,此刻我們不得不放棄邏 輯。我們是有使命的。 

 然而,這使命卻被旅遊打斷了。史蒂芬和我飽覽了西安的風光,感到心滿意足——在西安的懷抱中,曾經有11個朝代在此建都。我們花了幾天的時間滿足 了自己的歷史好奇心,之後去參觀最後一個地方:草堂寺。1600年前,鳩摩羅什曾經駐錫於此寺,在此期間翻譯出了大量佛經,質量超群,文辭優美。我不能放 過向這位祖師表達敬意的機會,因為我自己曾經是個行者,所以我以行者的方式向他表達了敬意。 

 汽車在泥濘不堪、車轍縱橫的路上向西安西南方向行駛了兩個小時之後,我們到達了草堂寺長長的紅牆之外。這些紅牆被麥田包圍著,看起來似乎是最近才 修復的。除卻這座寺廟在古時候的名聲,它看起來幾乎不值得我們為到這裡而付出的努力。但是剛一進寺廟,我就因禮佛者數量之多而大吃一驚。大殿是如此擁擠, 我幾乎找不到空隙在鳩摩羅什和釋迦牟尼佛像前問訊。正當我要離開的時候,一位老和尚從人群外走過來,向我點頭示意——原來他就是草堂寺的方丈,而吸引了這 麼多信徒的眼前這一幕場景,乃是因為今天是佛誕。我怎麼能忘了呢?! 

 領我們參觀了寺廟的庭院之後,方丈把我們帶到他的方丈室裡。我告訴他,我們正在尋找隱士。此時,他的幾個弟子也湧進屋裡。他看看他們,然後又看看 我,最後說:“我對隱士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是既然你們遠道來了,為什麼不參拜一下你們拐入主路以前路過的那座山上的塔呢?那座塔裡有道宣的舍利,他肯定知 道他那個時代隱士的事情。”方丈把我們送到大門口,我們依依惜別。 

 我們回到柏油路上,幾分鐘後,車停在方丈提到的那座山的山腳下。起初找了幾次路,都走錯了,後來我們找到一位老人,他願意給我們當嚮導。半路上, 史蒂芬和我開始懷疑這座山有沒有頂。山上的小路因為最近下了雨而特別滑,我們幾次跌倒。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爬上了山脊。 

本文由 三符道長 撰於 2013年7月6日。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