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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人自己的道教史:正一風雨錄(一)

道教史
一、清初地下反抗組織結社興起 自滿人入關,大明覆滅,清朝建國後,大量的反清復明的志士紛紛轉入地下活動,一時間好不熱鬧。 清政府畢竟要管理這天下,而天下,佔據最多的人群便是讀書人與農民。 控制天下讀書人的最好辦法,自然就是給他們一條榮升的路子,所以清政府早就有了計策,在天聰三年便早早開了科舉制度,大力尊奉孔子,給天下的士子能有一個出路。 讀書人們一看,雖是換了個朝代,然而自己學的孔孟之道,卻依然能賣個好價錢,於是就忙著努力讀書去了。 對於農民來說,則大力鼓勵開墾荒地,要獲取土地很簡單,地是由誰來開的,便歸屬於誰,既然有如此好事,大量的農民也紛紛跑去開墾荒地去了。 讀書人忙著考功名,農民忙著開墾荒地,這計策不得不說很是管用,剩下有些本來打算反清復明的,也垂頭喪氣了,看破了世事,依託於宗教。 不過清政府剛建立,卻是沒什麼管理經驗,順治年幼,而攝政王多爾袞的管理下,滿族的貴族沒安穩兩年,就開始了圈地,漢人的土地不但大量圈佔,後來更發展到連房屋也在圈佔之列。 史載“圈田所到,田主登時逐出,室中所有,皆其有也。妻孥醜者攜去,欲留者不敢攜。其佃戶無生者,反依之以耕種焉”。 直到順治四年,多爾袞才發佈條例,“永行禁止”圈地,實際上是一直到順治八年,零星的圈地仍然在進行。 農民們本來忙著開墾土地,現在開便會被搶,更也無處說理,自然是要鬧的,加上揚州十日與嘉定十屠本來就有仇恨也沒過幾年,自然是要反抗的。 正好終究還是有堆不服氣的,整天惦記著反清復明的志士們,大概是想到了建立大明的朱元璋便是藉著明教打家劫舍起家的。 於是乎,藉著各種新編宗教的名義,拉著失去土地的農民們傳教,一時間出紛紛出現了大量的宗教社團,先先後後,什麼這個教那個門,如白蓮教、黃天教、聞香教、先天教、羅教等等,都發展興旺了起來。 這些地下宗教有個好處,就是不用講太多的道理,反正大部分農民文化也不高,所以不需要什麼複雜的義理,只要隨便弄點神蹟出來,再鼓吹一番便好. 眾所周知的,傳銷這門技術,最初就是從基督教傳教方式裡挖掘出來的,再加個佛教淨土方便法門,只管念萬能的南無阿彌陀佛的大殺器,有廣泛的信仰。 把天國門票徹底往低了賣,不怕他們不乖乖信服。 所以淨土的方便法門與洗腦神學一融合,就成了香悖悖,各地教主們跑去紛紛去搞多教合一。 其實說來有趣,這些地下宗教,其實最初成立的時候,大多是在明朝末年,最初的打算,大概是惦記的是發展起來,怎麼推翻大明自己做主人。 滿人一入關,天下立時換了個主,不過,這是不打緊的,正好四處宣傳,拉著大家反清復明。 這些在清朝的統治者看來都是邪教,畢竟有那麼一撮人整天在那裡思尋怎麼推翻大清政府,雖然看起來成不了什麼氣候,但終究是不安定團結的因素。 儘管民間地下組織熱熱鬧鬧,但實際上但作為正教的道教來說,傳承幾千年,無論是正一還是全真,早早便習慣了天下風雲變換,世間的朝代更替,也不放在心上,閉門自己修自己的。 然而清政府卻不這麼想,總不可能不管理起來,畢竟自己是外族,雖然要試圖天下滿漢一家,但這也不是說說就能辦到的事。 總有一些人是頑固,無論你怎麼說,怎麼做,都是要在其中找事的,所以也不得不採取些手段來進行捆綁,這樣才能徹底鞏固統治,做到天下一統。 漢人的宗教,佛教倒是好說,都是出家的和尚,住在廟裡,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盯死了廟,你和尚總是沒處跑去。 加上佛教本身又有“不依國主,則法事不立”的傳統,總是會與統治者打得比較熱乎,尤其佛教的逆來順受的教義也有利於弱化大眾的骨頭,所以佛教不是特別需要操心的事。 而且,早在入關前,清太宗皇太極時就設置了僧錄司,與藏地喇嘛們就有接觸交往,書信頻繁,與佛教畢竟有淵源。 讓他們的頭痛的則是道教,尤其是正一道,本身組織鬆散,對他們來說,正一道的法位制度與其說是組織管理,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個榮譽頒發機構。 龍虎山天師府總是會對各地推薦而來的大法師們,進行考核認證後,然後授予相應的稱號,至於法師們授完籙後,便回去各地,如非要事,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去幾次龍虎山。 但終究是能管總比不管好,所以他們也打算通過延續歷朝歷代的方法,通過加官進爵,授些虛銜給道教正一的天師,起碼在龍虎山那裡有各地法師的名單,這樣也方便管理。 而且,給正一的天師封個稱號,反正是他是拒絕不了的,這必然也會引起民間地下宗教們的不滿,這樣就能把正一的與地下宗教隔離開了,然後再多讓正一的表面上表態宣揚下忠君愛國的東西,不但能對百姓產生些影響力,還能轉移下民間地下社團的注意力。 順治帝就是這樣打算的。 二、明末皇宮鬧鬼與羅天大醮 談到這裡,便要說說前話了,話說,早在明朝覆滅前,崇禎十三年(公元的1640年)的時候,明朝崇禎皇帝便邀請過張應京入京,正好遇到皇太子重病,於是張應京便給皇子行法治療,結果自然是效果不錯,於是大加賞賜了一番。 在崇禎十六年(1643年)八月開始,也許是壓力太大了,皇宮大概是瘋了不少人,官員、太監以及宮女們之間相互傳言經常看到奇怪的影子飄過,一時間議論紛紛,都說紫禁城裡鬧鬼了。 其實紫禁城哪裡容易鬧鬼,且不論風水大格局擺在那裡,皇城裡也不乏三清像、雷神殿等道觀等在那裡鎮著,真有什麼鬼也不敢那麼鬧騰,那這是怎麼回事? 實際上,從崇禎十三年,“瘟疫傳染,人死八九”,一直到崇禎十六年(1643年)夏秋間發生的腺鼠疫至崇禎十七年(1644年)春天轉化為肺鼠疫。 到了崇禎十六年八月的時候,鄰近北京的天津爆發肺鼠疫更加誇張,史載“上天降災,瘟疫流行,自八月至今(九月十五日),傳染至盛。有一二日亡者,有朝染夕亡者,日每不下數百人,甚有全家全亡不留一人者,排門逐戶,無一保全。” 根據崇禎十七年天津督理軍務駱養性的說法,“昨年京師瘟疫大作,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戶丁盡絕,無人收斂者。” 所以,當初整個北京城中的人口死亡率大約為40%甚至更多,可謂是橫屍遍野,十室九空,整個京城空蕩蕩的,宮裡的人說不怕是不可能的,萬一哪天要是傳染到宮內,估計結果就是被集中圈起來被燒死,這種情況下,誕生各種流言非常正常。 崇禎皇帝大概一直覺得自己個很努力的皇帝的,三十歲頭髮都忙白了就是證明,所以他百思不得其解,國家遇到那麼頻繁的災難,難道真的是自己德行有虧,在治理上有什麼問題? 天下有亂,必是有君主德行有虧,這個感應之說在歷代的文化老夫子們的嚴厲訓斥之下,無論你統治者信不信不重要,反正你不能不信。 這裡有一個歷史背景,那就是明朝末期,正好遇到小冰河期,連受七十二年天災,朝廷整天忙於不是這裡救災便是那裡救災,加在朝政大權也都落在大臣們手裡,皇帝無論想幹點什麼事,都處處受到掣肘。 災多自然人死亡的就多,死亡的人一多,自然瘟疫也容易蔓延,所以通常大災之後,都會出現瘟疫。 可能是考慮到治瘟疫這種事,還是道教天師的比較擅長,同年十二月,崇禎果斷宣五十二代天師張應京入朝覲見。 實際上,這個時候李自成把全國已經打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已經準備要入侵京城了,天下大勢早已經分明,張應京其實是可以不去的,不過他還是去了。 崇禎十七年二月,崇禎皇帝懇請張應京主持羅天大醮,這次大醮,選了道士及僧人各三百人共同進行,歷時四十九天,其間每隔三天,崇禎都會來醮壇上請求說,世上有任何罪孽,都請加到他一個人身上。 羅天大醮結束後,崇禎皇帝仍心中仍有一絲希望,問張應京情況,張應京回覆說“上天已經派北方的聖君下人間斬除妖魔”,後崇禎皇帝又問國運如何,張應京大概是不忍說實話,只好回覆說:國家綿延長久,萬子萬孫。 崇禎皇帝大概聽了很高興,但是終究是不明白問國運的套路,早在隋朝時,蕭吉便早早的有過先例了,當問及國運時,蕭吉回答的是“卜年二千,卜世二百。”,實際上“二千”,可拆為“二丿十”,合觀即為“三十”二字;“世二百”,《隋書》謂“三十二運”,《北史》、《通志》謂“取世二運”,《通鑑》引為“取世二傳”,因“世”可拆為“卅”,“二百”也可拆為“三十二”。 這裡說的北方的聖君,其實是北方的滿人入關,而萬子萬孫,萬字其實指的是在萬曆這個時代就結束了。 後京城被破,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崇禎皇帝不但親自持劍砍殺妻妾、女兒,幼女昭仁公主致死,還將長女長平公主斷臂重傷,一生賢德的周皇后也在坤寧宮自縊,於十九日凌晨,天將曙明,崇禎揩御筆太監王承恩離開紫禁城,登上皇家禁苑煤山,在一株老槐樹下自縊身亡,時年33歲。 大概有些不明究裡的人認為這樣是不是太殘忍,李自成雖然說是農民起義,但實際上談不上什麼受壓迫而揭竿而起的正義行為,本也不講什麼操守。 在入京的後七八天,便開始了燒殺搶掠,姦淫婦女,如果皇家的人女眷落在他的手裡,後果自是不必多說。 同年四月,也被稱為順治元年,多爾袞率八旗軍與明總兵吳三桂合兵,在山海關內外會戰李自成,李自成戰敗,退出北京。 前面說到張應京的回答,有的人認為這是後人牽強附會,這大概只有張應京自己才知道了。 三、天師獻符被拒 回到正文,正因為有前面的鋪墊,順治三年,多爾袞在擔任攝政王時,張應京托江西巡撫李翔鳳進貢清庭正一真人符四十幅。 張應京這樣做自然是有其原因的,因為道教在清朝衰落的大勢,外人不清楚,經歷過元朝統治的天師家族不可能不清楚,外族入華,會對漢人宗教採取什麼樣的政策,是必須要弄清楚的。 通過獻符這種舉動,可以試探出統治者的態度。 然而張應京得到回覆卻是:“為治之道,惟在敬天勤民,安所事此!朝廷一用,天下必至效尤,其置之。” 這個意思是,治國之道,在於敬天勤民,不需要供奉你的什麼符,如果朝廷用了你的這些符,那麼天下必然都會校仿,所以我們將它們收藏起來不用。 這話雖說得漂亮,但現實總是打臉,多爾袞的所謂敬天勤民,實際上並沒有得到具體的表現。 從順治三年起到順治八年間,朝廷風雨不斷自不多說,如開頭所說的,滿族的貴族圈地使得大量的百姓失去土地與住宅,沒有事幹自然只能參加清復明活動了,於是民間結社與反抗日益激烈,各地諸如白蓮、無為、聞香教等等頻繁鬧事不斷。 這裡也要提一下順治,順治在幼年和少年時期,基本上接受的全是滿人教育,而多爾袞以順治年幼為理由,堅持拒絕給他漢人教育,直到1650年多爾袞去世後,順治才有機會接受漢學。 然而順治一開始接觸到的卻是湯若望,湯若望費盡苦心試圖讓順治信仰基督教,培養起來了的基本信仰理念。 眾所周知,西方神學洗腦那套東西還是很精彩的,但中西文化畢竟是有差異的,起碼你非要說滿族相信的薩滿教裡面的都是邪魔,那是絕對不能認可的,換切換到佛教,可以將一切都解釋成護法,而更近似薩滿的密宗自然也更容易得到滿族皇室的青睞。 順治大概也是懷著這樣的迷惑與衝擊,後來聽聞河北遵化景忠山曹洞宗的僧人海壽法師在山洞修煉了九年,於是前去接觸,開始瞭解了禪宗,開始對佛教產生深厚興趣。 禪宗本來就是道佛合流的產物,充滿了各種行為藝術與精彩段子,很多東西確實是能引發人的深思,就這樣,湯若望的苦心就被佛教摘了桃子。 順治八年(1651年),蘇克薩哈、詹岱、穆齊倫首告攝政王多爾袞謀逆。 多爾袞被順治誅殺全家後,不但誅殺其黨羽,還追罪多爾袞,削其尊號及其母妻追封,撤去廟享。 四、順治封賞天師 清政府眼見鬧騰的實在太厲害,大概是感覺是扛不住了,於是改變了主意,決定還是不能離開道教,所以需要把宗教管理起來,所以也就改變了主意,反正當年的拒絕張應京的事是多爾袞乾的,而他也是謀亂被誅的,也不在乎啪啪啪地打他臉了。 同年,順治突然開始宣第52代天師張應京入朝覲見,並且直接敕授正一嗣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給一品印。 然而說實話,雖然清政府初立時,張應京曾順勢送上了四十道符,但是真得到了勅封,這未必就能說一件開心的事。 因為其時天下仍然不穩,大量的民間結社地下宗教都還有很大的影響力,這一受封,但是難免會被天下人謾罵。 雖然不知張應京的心情如何,但是同年,張應京回龍虎山途中,於揚州瓊花觀時羽化,此年,26歲的第53代天師張洪任繼任天師。 有人認為這個歷史事件其實影響到了道教自身的格局,因為這樣的情況,導致了很多正一的紛紛轉入了全真。 根據已故道教學者莫妮卡的研究,全真道的興起,主要發展的地區,確實都是原來正一道頻繁活動的區域,並且也發現不少全真早期的祖師級著名人物,史料上都明確記載,曾學習過正一法,然後投身全真去了,畢竟這個時候雖然看起全真更加自由並逍遙自在,但哪裡有那麼多好事,清政府自然也不會放過全真,但這是後話了。 這也能很好解釋一個現象,全真最初是沒有齋醮的,但事實上全真有全真科儀,雖然很明顯後來的全真科儀基本上是從正一科義演變而來,最著名的如《廣成義制》其實原來也是正一火居道士們的東西,改科制典是需要非常豐富的科儀知識的,不是專業的行科道士很難憑空改編。 到順治十二年(1655年),第53代天師張洪任入覲,因為當時傳說外藩有妖為害,所以朝廷命令去驅除,張洪任派遣法員高惟泰、楊幼芬出塞外進行劾治立應,各部落均感受到了其神奇之處,才相信道法未曾衰落。於是張洪任又被襲封為大真人,並得到敕免本戶及龍虎山大上清宮各色徭役。 張洪任與蘇州的施道淵交往甚密,施道淵童真出家為朝真觀道士,遇異人張信符授以丹訣,曾授戒於全真王常月,後師從龍虎山真人徐演真,修習五雷法,能驅役百神,後立志要重建穹窿山,以供奉三茅真君,最後在不懈努力下終於建立了大量的江南宮觀。 在1699年,還由張洪任為其向順治帝請賜了觀名“上真觀”,並賜穹窿山道士施道淵號“養元抱一宣教演化法師” 現今穹窿山上真觀便是其址,後一直擴建,據說到了清朝末年,上真觀殿堂軒閣,有房二千餘間,分三十六房分管,有宮殿軒閣堂四十餘座。 五、康熙賜乾坤玉劍 康熙十八年,即1679年,13歲的少年天師張繼宗入京面聖,正逢有人爭奪天師之位,於是康熙便讓兩人設壇祈雨鬥法,後來張繼宗獲勝,於是賜書“碧城”額以為其號。 尤其是在這年,康熙與張繼宗一同立了一個規定:每隔三年,由當代天師負責,從龍虎山選派年輕優秀的道士來京擔當“御前值季法官”。 這些法官將由皇室供養,潛心修行並全權負責一切重大的宮廷道場,如每年的皇帝萬壽聖節要舉行連續三十六日的“金籙大醮”,或是每月北斗下降日之類的的小型“禮斗道場”,又或者遇到帝后駕崩,需要舉行隆重的“昇天道場”等等。 這裡順便要說一下,只有帝后才有資格辦“昇天道場”,妃子是不允許的,換句話說,只有那些有資格入天子陵寢的才有資格辦這個道場,這就如同以前的大戶人家,正妻永遠是最大的,因為去世後,只有她才有資格進入夫家的祠堂中享受後人香火供奉,而妾是不可以的一樣。 而天子的太廟,更是特殊,即使是前朝帝王,也是同樣會享受香火祭祀,這一直以來的傳傳,大概可以理會成這是帝王們對帝王們的惺惺相惜。 所以即便是在大清的統治下,紫禁城中也要祭祀五方五帝之神,社稷壇要用五色土所搭建等等,這些其中自然有的涉及到了香火的奧妙。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詮釋,也可以理解為,這些並非是科不科學的問題,而是一種傳統文化習俗。又後到了康熙三十三年(1691年),張繼宗奉詔進香五嶽,在汴京等地,以鐵符鎮水。再後又三十五年賜乾坤玉劍,至四十二年誥授光祿大夫,四十六年賜第京師,五十二年賜帑銀重修龍虎山殿宇。 從這裡可以看出,儘管清政府皇族雖然主要是奉佛教,然而其實也離不了道教。

本文由 三符道長 撰於 2019年10月19日。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