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蘭》----尋訪中國當代隱士(五)
這部書關於西部群山的章節,始於三門峽南面的那些山,然後向西沿著終南山和崑崙山一直到達喬戈裡峰,並且超過了喬戈裡峰。在它們神秘的群峰中,坐落著帝 (天神中之最高者)在塵世的都城,那兒還有西王母(月亮女神,長生不死藥的施與者)的家。另外還有一些山,薩滿們在那裡收集配料,自己煉製長生不死藥,並 飛昇上天;在那裡,死得早的人也要活上八百年。在此期間,他們隨心所欲,盡情享受;那裡是太陽和月亮睡覺的地方;在那裡,一切都是可能的;那裡的動物奇形 怪狀,令人難以置信,無法描述。
近期的考古發現提供了更多的依據,反映出薩滿教遠比人們此前認識到的要重要得多,而終南山以北的丘陵和平原,則是薩滿教在中國最早的家。考古學家 張光啟(音譯)認為,薩滿教派是早期中國文明的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不過,張還說,為了與精神世界進行交流,薩滿們通常需要一點兒幫助,在這方面,性和酒很 重要,還有藥物。
在蘭州南面,離鳥鼠山不遠,有一個新石器時期的村落。在那裡,考古學家們發現了一個陶罐,裡面裝著已經碳化了的人工栽培的大麻的芽。古植物學家李 慧林認為,大麻的栽培最初起源於這一地區。在這裡,它既被當作一種紡織纖維來使用,同時又被當作一種藥物來使用。根據李在大衛·N·柯特利編輯的《中華文 明的起源》(TheOriginsofChineseCivilization)一書中所說,“北方游牧民族是薩滿教的奉行者,顯而易見,他們把這種植物 當作一種藥物來使用,並且把它向西帶到中亞、西亞和印度等地區。在那些地方,它主要是被當作一種幻覺劑來使用,而不是一種紡織纖維”(第31~32頁)。 《楚辭·大司命》中的四行詩顯示出了這種植物對於中國早期薩滿的重要性:
一陰兮一陽,
眾莫知兮餘所為。
折疏麻兮瑤華,
將以遺兮離居。
在發現大麻的地方,人們做了一次放射性碳測驗,測出這個遺址已有5?000多年了。在同一處遺址,考古學家還發現了一把顯然是用於祭祀儀式的青銅 刀。它不僅說明迄今為止所發現的最早的青銅製品屬於中國,而且反映出薩滿教非常重要——它可以使用某些特殊的器具,而其他世俗的儀式或異教的儀式則不可以 使用。
關於薩滿教在中國的發展,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發現,這個發現在終南山的另一端。在西安東面6公里處,有一個新石器時代的半坡遺址,在該遺址所發掘 出的各種文物中,有中國最早的文字形式以及薩滿教藝術最早的例證:一個薩滿的魚精面具,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雙龍雛形的東西——在天國旅行的過程中,中國薩 滿是要藉助於雙龍的。
在整個公元前第五個千年內,或者說7000年以前,半坡遺址一直持續有人居住。它是中國仰韶文化最好的例證之一。仰韶文化之後,有公元前第三個千 年的龍山文化。當大禹在將近公元前第三個千年末創建夏朝的時候,他和他的大臣們只能是在仰韶、龍山文化的基礎上編篡了《山海經》——這部通向神聖世界的薩 滿指南。儘管在半坡和其他仰韶—龍山文化遺址所出土的文物不能確證什麼,但是至少我們可以據此推斷:不遲於公元前第五個千年,有人要離開這個塵世的王國去 與神靈的世界進行交流,而且他(她)這樣做是在終南山附近。
那麼薩滿是怎樣變成隱士的呢?直到公元前第三個千年末,薩滿在中國新石器時期的文化中,還一直佔據著重要的位置。但是,在公元前第三個和第二個千 年中,也就是在最初的朝代國家時期,都市化和社會階級分化成為這些朝代國家的主要特徵。都市化和社會階級分化的出現,導致了薩滿這樣的個體的生存危機。伴 隨著都市化和社會階級分化的發展,作決策的過程變得越來越官僚主義化,而這種變化使薩滿們的地位日益遭到懷疑。在《古代中國的思維世界》 (TheWorldofThoughtinAncientChina)一書中,本傑明·施瓦茨對新石器時期社會(這個社會正在進化成為一種高級文明)中的 薩滿的模糊角色進行了總結和概括:
米爾西亞·埃利亞德(MirceaEliade)是從這個角度出發來定義薩滿的:他(她)通過出神或附體的經驗而擁有使他(她)的靈魂掙脫肉體束 縛的力量,以便直接與神靈進行交流。薩滿也許會在神靈的世界裡漫遊,也許會通過類似於出神的程序忍受神靈的佔有(指附體)。邁斯派羅(Maspero)認 為——我相信他是正確的——在這漫長的過程中,薩滿教不能適應中國正在形成的國家宗教。這種宗教不可能對一種獨立的宗教力量(指薩滿教)有好感。薩滿教是 直接通過出神經驗來接近神靈的,而這被認為是譖越了官方所支持的與神靈進行交流的禮儀渠道。(第36頁)
薩滿的影響被官僚的影響遮蔽了。通過分析公元前第二個千年的甲骨文,董作賓指出,當時對神靈的信仰一直在持續削弱,而對自然神和神話祖先的祭祀正 在逐步消失。與神靈的交流儀式變得如此程式化,以致藥酒剛剛被薩滿喝下,就被他的官僚繼承人吐出來了。這種程式化決定了薩滿教在宮廷中的命運——在宮廷 中,薩滿教與神靈的交流過程,被禮儀性的行為舉止取代了。人們認為,這些行為舉止本身就是靈驗的,殊不知它卻已經被從它的根——薩滿教上切下來了。
隨著文明的發展,薩滿們開始變得與群山親密起來,而不是與城市中心。《山海經》告訴了我們這些薩滿中某些人的名字,他們中最重要的人物正是住在終南——崑崙這列山脈中。這就是一直延續到今天的隱士傳統的開端。
隱士傳統之所以能夠延續,是因為中國人一向尊重過去,而隱士則保持了那個“過去”最重要的因素——它的精神傳統。隨著文明的發展,這個傳統既沒有 被遺失,也沒有被遺忘。恰恰相反,在中國,隱士一直是人們最尊敬的人,因為隱士是聖賢。他們能夠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聽到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
當皇帝、國王、部落首領和早期中國文化的領導者要與自然力量以及城牆外、人心中的神進行交流的時候,他們就會轉向隱士。隱士能夠與天對話。他們諳 熟天的種種跡象,他們說著天上的語言。隱士是薩滿和神、草藥師和外科醫生、冥陽之事的行家。他們的世界要比被牆圍住了的城市世界大得多。隱士不受幻想和習 俗強加於人的各種價值觀念的左右,他們一直是中國社會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因為他們承載了中國文化最古老的價值觀。如果沒有異議的話,他們代表著中國神話 傳說中的過去,而這個過去沒有比在月亮山的各種面孔中表現得更為明顯了——不管它是叫崑崙山、終南山,還是隻叫南山。在《詩經》中,有一篇祈禱文表達了對 南山的敬意:
如月之恆,
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壽,
不騫不崩。